成年人能有多孤独?当情感获取变奢侈,出租自己也成为一门生意

2021-12-12 来源:中国经营报 原文链接:点击获取

来源:中国经营报

文/李丹

2015年,有媒体发起设立“1212陪伴日”,希望通过一系列公益活动唤醒社会对“失陪族”的关注和人性中对家庭最本真的重视。

但23岁的小韭觉得,家人的陪伴固然重要,有时候,陌生人的“不评价、不劝解”也同样有价值。“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我随意诉说我的负面情绪,他不会劝我阳光一点。”

为陌生人提供某种情绪价值,并收取费用,有人就在这么做。2018年6月,35岁的日本人森本祥司开始在推特上出租自己,他称之为“社会人性实验”。作为报酬,对方需要支付给他1万日元(约合612元人民币)的劳务费、交通费,以及可能产生的餐饮杂费。

3年间,森本接到超过1万单委托请求:陪同旁听法庭审判、陪同递交离婚申请、陪同等待公布资格考试的结果、帮忙到赏樱的地方占位置......“维系人际关系太复杂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森本说,陌生人的“在场”,往往能给密不透风的人际关系提供一个轻松、无害的出口。

为什么有人需要通过“出租”陌生人来寻求心理慰藉?与陌生人的短暂联结,又能给生活带来些什么?为了试图了解租与被租背后的情感供需,笔者通过社交媒体平台联系到三位在中国践行“出租自己”的人。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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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拿出一部分时间,和恰有此需的人待在一起”

小韭 传媒专业学生 “出租”经验5次

最早有“出租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在2018年2月,我看了《奇葩来了》里面一个“一元出租自己”的女生演讲,很受启发,也想做这件在我看来很有趣的事情。

但“出租”这两个字一直让我有顾虑,担心别人误会,也不知道“出租”的范畴该怎么去界定。直到2年后我了解到日剧《出租什么都不做的人》,一集不落看完,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付诸实践的事。

整部剧讲了大概二三十个委托,有的简单到只需要“出租先生”(剧中的男主角)给准妈妈发一句“平安分娩”的祝福,也有思路奇特的委托人让“出租先生”闻自己身上的气味,引来路人误会。

民政部有一个调查数据,到2021年,我国预计有9200万名独居成年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一直想有人陪我划船,一个人划船是一件特别孤独的事,比一个人吃火锅还难受。但与其坐在家里等这么一个人出现,不如自己去做那个人。

之后,我在豆瓣同城上发了“出租什么都不做的人”的帖子。对方只需要告诉我他的需求,想约的时间和地点,我会选择性赴约,对方需要支付我赴约所需的交通费和餐食费。除了最简单的应答之外,我什么都不做。

至于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大致的原因是,它限定了很多东西,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人来找我。另外,“什么都不做”代表着不否定。我不喜欢劝导别人,不想否定别人的感受和想法,也没能力为别人做什么。对当下的我来说,看到和听到别人生活的哪怕模糊一角也是很珍贵的,我想拥有倾听和接纳的能力。

从发帖开始,平均每天会有一个人来加我微信,也有人觉得我这个行为听起来不太好,因为我是女生,会给人“很easy”的感觉。但我本人是平权支持者,做这件事给我最大的益处就是,它再一次坚定了我不该拿自己的性别当借口和理由的想法。

第一个“委托单”是2020年12月21日,我给它起名“刚到杭州,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城市”。委托人来杭州待两天,青旅老板推荐他上豆瓣同城看看,于是他找到了我,想让我陪他去吴山城隍阁。

一路上80%的时间都是他在说话,我听着,也不太提问。委托人比我年长十几岁,平时工作很忙,他给我讲了很多他的故事,也向我侃侃而谈他最喜欢的物理,从小孔成像讲到量子物理的一点皮毛。

有那么3到5分钟,我感受到了一种只属于陌生人之间的浪漫。告别之后,我们彼此也没有再联系了,就安静地躺在朋友列表里。

第二个“委托单”是2天后,委托人想约人喝咖啡聊聊天。对方问了我很多类似“现在年轻人的想法是什么”这类问题,还问我想“出租自己”的原因。

对方说,什么都不做,可能给不到委托人什么。后来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时间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愿意拿出其中一部分,和恰有此需的人待在一起。

在那之后,我还陆续见过来南方看一看的北方人和想要教人打英雄联盟的委托人。再之后,我离开杭州回到老家,也就没有再继续了。

一是觉得没办法和家人解释这件事,但事实上,我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朋友,也一定会在白天约在人多的地方,地点和时间段都是明确的。二是我原本期待比较有意思的委托单,但做到后面觉得自己有点像蹭饭的。

“为什么有人需要‘租’别人?很多人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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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北京3年多,通过“租”别人,我获得过一次短暂的情绪补给。离开北京之前,我在豆瓣上发了一个“出租自己”的帖子,更多是抱着“报恩”的心情。因为通过“出租”得到过安慰,也想去安慰有需要的人。

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有点讨好型人格,算是避免受伤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事实上,我也不太能接受亲密关系,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从16岁高中住校到现在26岁,受不了什么事都要分享。没什么可倾诉的,有啥事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在北京的这3年多时间,我一个人跑过很多次医院,小到一个人去输液,大到一个人做肝脏检查、胃镜、B超、上手术台。我身子骨不太好,再加上加班多、熬夜、三餐不规律,总生病。

一个人去医院这件事,没怎么困扰过我。高中住校的时候,我脚受了伤,走不了路,没人陪我去医院。爸妈不在身边,同寝室的合伙排挤我。从那时候开始,我有一种定势思维: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有情绪。现在的问题是我生病了,解决方法就是找医生。

事实上,我可能还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有一天, 我去看神经内科,医院候诊长椅的对面坐了一对兄妹和他们的妈妈。小姑娘生病了,一直在哭,可能是自责,也可能是害怕。哥哥就一直握着她的手,也不说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把她揽到怀里。

后来,小姑娘进去看医生,跟哥哥说了句“你别进来”,哥哥就一直在外面等着,没玩手机,也没有焦灼的情绪,就安静地等着。诊室的门刚开了个小缝,哥哥就立刻站起来,拉着妹妹的手,把她轻轻拽出来,给她披上衣服,说“没事,咱们会好的,先回家”,然后拉着她往外走。

就是那个画面,让我莫名觉得难过,从来没有人陪我去过医院,从来没有人在诊室门口等过我。

第二天,我想到自己无意在豆瓣上看到过一个“出租自己”的帖子,就试着联系对方,说我之后要去医院拿药,不会花很久,半小时左右,问对方能不能陪我去,事后请她吃饭。那会儿在疫情期间,一般人可能对医院还比较抵触,我又说了句“不愿意来也没关系”。

很感谢她来了。等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就在门口等我,一个书卷气很重的女生。然后她陪我进去,排队、拿药,全程也没怎么聊天。出了医院大门,她还说了句“我以为你药很多,要抱着走的那种,所以‘租’我来帮忙”。我说不是。

经历过有人陪,之后再去医院,感觉很痛苦,因为有过体会和记忆。但我不会再“租”人陪我去医院了,至少接下来的3年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抗孤独的能力也需要有长进。这是必修课,因为我没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读高中的时候,同寝室的家境都很好,AJ随便穿的那种,我家境没那么好,她们就合起伙欺负我。从那之后,我很难相信同学会变成朋友。小学三年级的样子,班里的一个男生总欺负我,我去找老师,老师说:“为什么他只打你不打别人?考虑下自己的问题。”然后我知道,老师也不可信。

我爸妈属于一辈子按部就班很顺的那种,顺利读书、考公务员、结婚、生下我。我知道他们爱我,但面对我漂泊在外,这份爱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能解决我当下的问题,我有事也就不跟他们说了。

相比起“朋友”“家人”这些概念,面对陌生人,我的倾诉欲可能会稍微强一点,起码我能保证陌生人不会伤害我,不会进入到我的圈子。如果有一天,一个人给我买了我喜欢的草莓,我会毛骨悚然。第一反应肯定是:他是怎么知道的?然后会害怕: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要伤害我?

离开北京之前,我在豆瓣上发了一个“出租自己”的帖子。上面写得很清楚,如果对方要一个人去医院、搬家,或者需要去接人,但没办法跟公司请假,我可以帮忙,只需要给我点吃的就行。不是蹭饭,只是想确定自己的善意和付出不会被当作“廉价”。

但是说实话,那一次的体验不是很好。先是有一些私信问我是不是觉得无聊了,还有人问要不要一起喝酒。这样的私信有20多个。有一次,我答应了一个女生当面聊聊天,那是唯一的一次“出租”。

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女生应该和我很像,一个人在北京漂着,觉得孤独,想和陌生人敞开心扉。实际上不是,她只是无聊,想象我是一个想出去玩但不愿意花钱的人。之后,我自己结了酒钱,回家了。

通过“租”别人和短暂的“出租”自己,我理解大家都挺孤独的。社会发展节奏太快,人在其中所需要的情感补给是空缺的。“出租”有点扮演心理咨询的角色,或者说是心理咨询的缓冲。大家需要情感补给,但可选择的路径太少了。

“不在同一个圈子,有些话说出来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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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当一个人需要通过“出租”别人来消解负面情绪,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在这个社会,情感的获取已经变得越来越奢侈。

从2017年到2020年,我把自己“租”给过40多个人。他们都是上班族,但身份差异很大,有律师、公司高管、国企员工,也有编剧、音乐人、青旅老板。

作为一个和他们所在的圈子没有任何关联的人,我扮演着“树洞”的角色。对他们来说,有些话向我袒露,很安全,没什么利害关系。在我面前,他们更像是剥离了社会属性和经济属性的个体,能展现自己有欲望,或者空洞的一面。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2017年,我还在读大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抑郁状态下,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很糟糕,有时候又会陷入自责。那时候,我日常出行需要换乘地铁2号线,要经过一段步行台阶。从下往上走的时候,抬头看,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群蠕动的虫子。大家彼此拥挤,又分明是陌生人。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陌生人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失语的瞬间,想从朋友那里得到慰藉,对方未必有时间和心力,等朋友有时间,自己又失去了倾诉欲望。

在“出租自己”的介绍里面,我写了这么一句话:陪你说你想说的话,陪你做你想做的事。在这之后,有不同的人找到我,有人想让我陪着坐一趟公交,从东直门到动物园,有人想让我陪她探索城市废墟,有人让我用照片记录下她失恋的样子,也有人单纯想和陌生人聊聊天。

2018年夏天,有一个男孩找到我。我们约在咖啡馆见面,一直聊天,聊到晚上8点。他说,那会儿,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人说话,但想从周围的人里面找到能坦诚交流的人,太难了。

我很明白这种失语的感受。在当下社会,很多人都处在一种失语的状态下,尤其在职场,很难向身边的人或者所在圈子里的人输出负面情绪。如果一定要输出,就会变成那个低情商、不懂得为人处事的人。

聊天的时候,我一般都只是静静地听。一方面,我不是心理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没必要给人指路,毕竟我才二十出头,自己都没活明白。另一方面,事实上,大多数人向我倾诉的时候,已经在跟自己和解了。

在“出租”自己的3年里,我去过很多城市,像是“流动”的自己。对于我来说,“出租”自己,是在通过陌生人的眼来探索外部环境和内心世界。

2018年的时候,我做过一场展览。在展览现场,有一个“秘密试管”的艺术装置,来的人取走别人的一个秘密,留下自己的一个秘密。我发现,大家写下的内容,大多跟欲望和内心的阴暗面有关。这些话题,也是我“出租”自己的时候最常听到的内容。

有时候我在想,当下这个社会,大家可能都不太能正视,或接受人性的复杂,但作为一个出租体本身,更多是陪伴、记录和共情。

(编辑:戚梦颖 校对:颜京宁)